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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:敢与不敢

作品:烟愁旧梦:曾向瑶台与君逢 作者: 李式微 更新时间:2018-11-04

  那推江芷的宫女惊得急步下楼,扶起她道:“对不住啊江芷,你没事吧?”

  好在那台阶离地面并没有多少,江芷虽摔得满身疼,却没有留下重伤。她被人扶着要站起,脚一用力便疼得直掉泪。众宫女围过来,周潜光忙过去查看了说:“磕磕碰碰的肯定不少淤青,右脚扭着了!哎,就在我跟前,竟让你伤得这样……”心里一阵愧疚,便想着定然要好好照顾她,于是向众人道:“她现在不宜舟车劳顿,众位可否……”

  那五人不好言语,却明显得不情愿。周潜光想她们一朝出宫必然是归心似箭,看那样子也是对江芷多有排斥,便道:“算了,还是你们先回吧。至于江芷就先留下休息,回头我雇车送她回去。”众人都道好,说是江芷的家乡本也不远,想要投奔的远亲就在京城附近的村子里。江芷也便点了点头,先谢过周潜光。五女将江芷的包袱交割清楚,告别了离去。

  江芷自嘲道:“周太医你看,奴婢就是这样笨。这样摔自己倒好,若是哪天再在宫中摔了哪个主子的什么爱物,只怕奴婢这脑袋也要摔下肩膀了。”

  周潜光不想她还有几分风趣,笑着敲她一下额头道:“现在出宫了,也就不必怕了。走吧,我先带你去我家。”脱下自己的外衣,递给她。又拿上了她的两个包袱,她自己拿了一个,拿他的外衣包着头脸,遮了大半身子,羞答答地被周潜光背着走了。

  “丫头,你多大了?”一边走,周潜光一边问。他与他师姐在一起久了,乍然见了这么个可怜可爱的小姑娘,便起了爱护之意,说话的语气也变了些。

  江芷便答:“奴婢十七了。”

  “你已经出宫了,不必再自称“奴婢”!你几岁进的宫?那几个姑娘看起来也都很年轻,怎么就都离宫了?”

  江芷于是改口自称“我”,说:“我因家中人都死了,十四岁便被亲戚送到宫里,竟然被录用了。我做不好事,好在遇见了桐良娣那样的主子。那五个姐姐年纪也都是十七八岁,都是想要出宫,便求着各自的主子,主子允了,便一起出来的。”

  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
  他们一路说一路走,来到家门口,周潜光空出一只手开了门。江芷看到吓了一跳——正对着大门的,本应该是正堂的房子被烧得仅剩一片黑乎乎的瓦砾,便惊得道:“这是怎么回事!”

  周潜光想到往事,不禁混身震动,沉默着将江芷背进左侧厢房里放下。然后沉默着拿了药油给江芷擦,也不顾江芷羞得满面飞红,而后又去拿药、熬药,端来煎好的药让她服下,沉沉的脸色与之前的判若两人。江芷也不顾那药苦,一勺一勺地喝着,时不时偷眼望他一下,半晌了怯怯地问:“是不是我又说错了话?我总这样……我……”

  周潜光苦笑一下道:“并不是你,而是我想起了一些事,始终不能释怀……”

  “什么事啊?”

  “说出来,你要怕的……”

  江芷将口中的药咽下,“大白天,我不怕!”

  周潜光望着她白皙的小脸,闪闪发亮的眼睛,还是不忍将那么残忍的事说与她,便笑一笑道:“曾有一个人……我深爱着的人在我面前受苦,我却不能救她……就好像今天我眼睁睁看着你从楼梯上摔下去……当然,那时比今天残忍一百倍……”

  “那她……死了吗?”

  周潜光听到一个“死”字,猛地抬头盯着她,回想到自己如何收拾了萧燕残破的身躯,如何将她烧成灰,又如何装进骨灰罐子里,如何送到他家祖坟中。还有,他在写墓碑时,还在想那个不知男女的孩子要不要写上,又该如何写?那一天,他头栽倒在那未写好的墓碑之上,周围满是他周家列祖列宗,都在听他痛哭,悲哀的声音回荡在墓室中,好似天下与他同悲。想到这些,他在不觉间握紧拳头,在桌子上重重一敲,哀吼道:“是啊!死了,带着一个未出世的孩子……”

  江芷先被他在桌子上的那一下重击吓了一跳,而后又被他的悲痛与怨怒震住,回味着他说的话,虽然不是特别明白,却已跟着红了眼眶,心里酸酸的,很想与他一同哭一场。手缓缓伸了出去,却见他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说了句“我出去一下,你先坐着不要动!”抬脚便走了出去。

  他走进院子里,被从洞开的大门口投射来的残照拉长了影子,他回顾那影子,一抬头便又看到那一片瓦砾。明明不久之前他还被一个笨笨的小姑娘逗得满心笑意,可是转瞬之间因为一个“死”字,那些残忍的往事便奔涌而出。他转过头来,迎着辉煌的残照泪流满面,一步步地向前走,想起那日他因为吃他师姐与黄七的醋,一个人在街上走着,而萧燕提着两壶酒默默地在后跟着——其实她本可以是一个简单可爱的姑娘,只是被人夺去了太多,怕再失去才会那样!他是在知道一些事后,很想狠狠地骂她几句,那却不是恨,只是很想告诉她:你至少有我爱着你,至少有我……

  本来已在那一天决定了放下一切,而把自己所拥有的当作一切,但来不及为未来的孩子想名字,便失去了一切……一切的一切!

  他捂着脸,靠在墙角哭了许久,又一抹泪,眼睛里蒙着一层红地继续向前。他买了一只拐杖回去给江芷。之后的日子,便还是要继续。

  继续进宫请脉,一副奔走着一心要救活太子的模样,望着他时在想,这是杀害我妻子和孩子的凶手啊!可是还要一勺一勺地给他喂药。走到门口看到君子堂的人,便想这也是杀害我妻子与孩子的凶手!可是还要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。

  他压抑着这股怒火,一步步向前走,走了许久猛然一回头,见秋以桐独自一人跟在他身后。他之前只一心压抑,无暇分神,也便未曾注意,这时看到便道:“师姐你……”

  秋以桐见他发现了,便止住步子,望着他笑一笑道:“我看你今天脸色一直不对,所以就……”

  周潜光微一愣,而后微笑着说:“我没事。”

  秋以桐望着他不语,走近了一步仰头望着他道:“师弟,你变了……”周潜光的脸庞之上多了些冷峻,眼睛里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。

  “人,总是会变的。”

  “是啊……”秋以桐望着他道,“你看,也不知是几时起,我看你要仰着头了。”

  周潜光一回想,他刚认识师姐时年纪尚小,个子自然也矮小。秋以桐身上天然一股高贵傲气,再加上那挺拔的身姿,她在他眼中总是高不可攀的,他总是告诉自己,有一天自己能让师姐依靠,才能换一个角度看“姐妹山”,那才能是“夫妻山”。那么现在呢?他用眼神测一下两人的身高差,轻声笑了出来。

  秋以桐便道:“看你笑,我便放心了!我还要回去,你有空其实可以去端福宫多走一走,有一些趣事被你错过了,但愿你能遇见更精彩的。”而后一笑,脸庞上好似有桃花盛开,转身而去。

  周潜光站在那里愣了片刻,转过身去后便不由得迈步往端福宫走去。傅展图也在,趁着叶蔻不在跟前向郭承文逼问:“郭三哥,那天你在滴翠亭是怎么突发其想,说出那一番话的?”

  周潜光过去了便问:“哪一番话?”

  郭茜痕着急忙慌地赶过去,跟众人抢着讲。郭承文手撑在桌子上,一手握着眉毛眼睛,一手将合着的扇子晃来晃去。陈月婵见到周潜光来,又听他们又要说起滴翠亭的事,便急匆匆地出去了。郭则鸣眼望着她出去,也不知说什么。过会儿,郭茜痕便把那天的事绘声绘色地讲了出来,周潜光笑吟吟地念着“陈广生二姐未来夫婿的三哥”,向郭承文道:“是啊,郭兄怎么想到的,当时要那样说?”

  “这个……这个……这个……”

  郭则鸣望着三哥,用询问的语气道:“这是因为打赌……”

  郭承文把手放下,望着周潜光端正一下坐姿道:“还不是因为我这不争气的四弟!那天啊……”

  郭则鸣一想,他们那天说的许多话如何能让周潜光听到,待要拦时,又知道拦不住,担忧地听着。郭承文略过那段说到周潜光,“我跟我四弟说啊,你喜欢郭二姑娘就应该直接告诉她,江湖儿女,这点胆都没有?我四弟便道,三哥你胆子大,你遇见喜欢的姑娘敢直接告诉她……”

  郭则鸣连忙接着道:“我三哥当时道,‘有的虽不敢……有的你便等着!’那天我一直在旁看着,他觉得江芷姑娘不够大方,叶蔻姑娘便无话可说,只得说了!”

  周潜光对郭承文说的一组“有的……有的……”深感兴趣,笑道:“那么看来,叶蔻姑娘便是后来那个‘有的’……”说到这里叶蔻将洗好的水果端了进来,众人便互望着笑笑,周潜光又向着郭承文道:“那么,前面那个不敢的‘有的’,又是哪个?”

  郭承文望着他,笑而不语。

  周潜光不由得望一眼叶蔻,猛然间发现她与师姐的身形气质何其像!萧燕被杀时就是她拿着兰华剑遮着面目站在那里,他也几乎就将她认成师姐。一瞬间既明白了许多,也为叶蔻参与此事而心生恨意,又盯了郭承文一眼,冷笑着站起道:“郭兄对‘有的不敢’,实在是有自知之明!你本也不配!”在桌子上拍一下,转身而去。

  众人讶异,哪料他会突然翻脸,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?傅展图“哎”了几声,郭则鸣一拍桌子站起来,要追上他细理论,郭承文却苦笑两下按下他,叫众人也都不要计较。

  周潜光怒气冲冲地走出去,门口的陈月婵赶了上来道:“周太医,你这又是怎么了?你要去哪里……我……送一送你……”

  周潜光走出端福宫,在门口立住,望着一路相送的陈月婵,耐着脾气温声道:“陈姑娘不必送了。”

  陈月婵静静地望着他,温声道:“我其实只是想知道,周太医到底有什么难解的心事?”

  她也是一片好意,又温柔体贴,周潜光叹了一声道:“郭三公子对于喜欢的姑娘,有的不敢直接对她说,有的却敢。那是因为“不敢的”既心有所属,身边又多有爱慕者,他毫无机会,便向那个‘敢’的去直接说。对于陈姑娘,我周潜光是那个‘不敢的’,还是去珍惜那个‘敢的’吧!”他怜悯地望她一眼,转身要继续走。

  “等一等!”陈月婵叫住他,他停住步子微偏着头,并不应声,等她的后话。许久,许久,她哽咽着道:“周潜光……你……说得对!”

  周潜光轻笑一下,便抬步继续走了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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