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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二章:落花成雨

作品:烟愁旧梦:曾向瑶台与君逢 作者: 李式微 更新时间:2018-12-07

  直到在梨湖亭分别,周潜光远远看到梁岑瑞与他师姐,又看了看身边的江芷,只觉得时光又回到了晓晴水阁的那天。如白心让一样,江芷看梁岑瑞的眼神,亦是那种看主子的感觉——当然这也可以解释为,江芷顾忌梁岑瑞是皇上。

  然而这简单地一瞬,令他惊觉,猛然就想到一切如此相似,必然有某些造就它的原因。周潜光提到声音改变,而梁岑瑞不由得拉了一下头发去遮挡,其实梁岑瑞可以让脸上的胎记消失,又有什么理由还留着一条可疑的伤疤,可是心虚总不可阻挡。

  当时的周潜光选择了隐瞒,然而不久之后,又亲口说出这个令秋以桐瞬间崩溃的事实——梁岑瑞就是黄七。她爱上同一个人两次,也被同一个人欺骗两次……

  “不是……不是……”她还是坚持着说,了无意志,只是虚弱的期望。

  梁岑瑞扶住她的双肩,令她正视着自己道:“秋儿,你看清楚……现在注视着你的人,与之前的那个黄七,正是同一个!”

  秋以桐挥一挥手,想要挣脱他似的,又好像只是想避开他的目光。“你和他……你和他本来也很像……”秋以桐为自己那无可辩驳的感觉寻找理由。

  “还记得晓晴水阁么,突然间天晴了,太阳出来了。我对你说,你看,太阳听说了你这个倾城美人,都忍不住驱散了云啊,雨啊,露出头来看一看你……”晓晴水阁那一节时光,怕是他们此生最甜蜜的时刻了吧,这话他重述得一丝不差。

  秋以桐还是虚弱地说:“也许是黄七告诉你的,你听来的,记住了而已……”

  梁岑瑞沉默一阵,忽然解下自己的黑绸披风,抛向空中。她只觉得无助而难过,不解其意,当柔软的布料将他们覆盖,天地一片黑暗时,她倒为这黑暗而安心。

  她闭上眼睛,只觉有柔而凉的唇在亲吻自己,像是清明时节的纷纷雨;有一双手臂将她环绕,有力却温柔,像是杨柳之岸那令人陶醉的暖暖风……那亲吻温柔而绵密地落在自己的脸颊、鼻尖、额头,然后又缠绵在自己的嘴唇。她只觉得蒙在他们身上的衣衫,变成了蝴蝶,飞得到底都是……

  光滑的丝绸从他们身上滑落,只觉得忽地一下,天地明亮起来。她睁开眼睛对上注视着自己的双目,只听一个深情的声音说:“秋儿,你知道的……我就是……”

  秋以桐轻轻一笑,退后一步,转眸向四周望去。触目可见的,尽是悲戚同情的目光,她不解,何以如此呢?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,又见天上有大团的云朵在飘动,那样绵软,将太阳遮住了。天下一片令人舒适的光线,她望着太阳的方向,轻轻地笑着。然而过了一会儿,那云朵飘走了,太阳的光芒直刺穿了她的双目,进入她的脑海。她承受不住,抬手在眼前一挡,身体竟就因此失去了平衡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……

  这便是天下大白么?所有的事物都亮成了白色,刺眼、单调……哪里来的声音,透着深切的哀伤,她好想闭目塞听,什么也不管不顾,让自己休息一下。可即便是在梦中,痛苦也不放过他,一声声地将她提醒:我永远如影随形!她在那片痛苦的白色中茫然失措,想要失声痛哭,又偏偏有清明的意识在提醒自己,会有人呆在自己的身旁,不能肆无忌惮。形容那个感觉的词汇,除了绝望,应该没有更适合的了吧……

  她回想到她曾怀疑梁岚璋,还以为他以荒诞的外在,掩盖了真实的目的。原来,他只会吃喝玩乐,就当真只会吃喝玩乐。为人暴虐,却讲道义,他只是个单纯幼稚的人,然而碰上一双多疑的眼睛,还以为那是大智若愚。可笑!

  她最对不起的人,莫过于梁岫琛,那个温文尔雅、情深意切的男子,自始至终都未对她说过半句谎话,而她将每一句都认成谎言。相反那个,一直对她说谎的人,却没有一句实话。

  诚然,周潜光的眼光并不错,相较于梁岫琛,梁岑瑞更适合继承皇位,以一种固执的信念,将大梁推向一个从未有过的盛世。他只辜负了一些人,一些情,却成就了天下。

  秋以桐无意去煮酒论英雄,只是在真相大白后,知道梁岫琛从未辜负过她一直以来对“锦衣少年”的构想。她所经历的世界诸多欺瞒,恍若寒冬,然而每每想到他,她就会觉得温暖。明息香的并不只为一人拥有,却只有有他留在她记忆中的,刻进她的骨髓里。

  可是,与他错过分别后,“他”就只成了符号,有些人错过了,就真的不该心存异想。她此时的悲伤,也只付于一人——梁岑瑞!

  真相已被抖出,见证者众多,每一个人都会问自己一句:如果是我,该怎么办?找不到答案,太过纠结,事情的主角又是当今的皇上与皇后,所以他们只能叹一口气,远离一切。

  秋以桐躺在陈月婵住过的房间里,窗前有一架蔷薇,粉花黄蕊,嫣然可爱,有开有落,一片绚烂。蜂蝶在花间飞舞着,混然不知人间这副惨剧。郭茜痕背对花架,坐下花根旁的青石凳上,向远处眺望着。

  一样的明丽江山,在她眼中第一次蒙上了迷雾,她看不懂,很是不明白。花儿尚可无忧如虑,在风中凋零,柔软芬芳的花瓣落在她只用丝带随意一绾的头发之上,细瘦的肩头,一副纯然、未经世事的美丽。然而她已被迫要看清,并非只有黑白之分的世界。

  陈广生走过来,像个巨塔一样投下一片阴影。郭茜痕却似是久在黑暗中的人乍然见到了阳光,眯着还湿漉漉的眼睛,挥一挥手令他让开。陈广生一旋身坐在她身旁的石头上,坐下时不小心被蔷薇花枝勾住了衣角,浑然未觉,反而注意到郭茜婵的双眼哭得通红。他心疼地注视了一会儿,笨拙地说:“别哭了……”

  郭茜痕早已不哭了,听到他这话反倒忍不住又流泪,拿袖子抹了两下道:“如果你是师姐,你会怎么办啊?”

  天色渐晚,云朵聚集,仿佛要下雨了,陈广生闷得受不住,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道:“我不是师姐啊……可是……你还记得我们一路回你家,又回五峰山,这路程上的见闻么?”

  郭茜痕揉揉眼睛,委屈地说:“就是知道他是个好皇帝,所以听到师姐当皇后的消息,才没有反对啊……你说这一串事情,到底从哪里开始错的?”

  陈广生仰着他那微黑的方脸,浓眉紧锁,思索了半晌长叹道:“说不清!”

  郭茜痕哭笑不得,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耳朵,他已然习惯,只是揉了揉。郭茜痕自别处得不到答案,就只有自己思索,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,手支着下巴,又转头道:“你说……这之后要怎么办才是最好的……”不觉间,她的声音里又满是哭腔。

  陈广生的浓眉又皱起,大眼中的光亮暗了下来,竟然说:“不可能有‘最好’了……所有的结局都心酸,只有不那么心酸的……”

  梁岑瑞脸上一片暗沉之色,顺着走廊慢步,看到这架花不由得停步,正好听到郭茜痕的问话。他隔着花架,听到陈广生的答话,一时想不到他会说出这般话语来,想要笑,却又触动心肠,泪水便顺着脸庞滑下。

  花架那一侧的郭茜痕与梁岑瑞是一般想法,愣愣地望着陈广生,咧了咧嘴,又扁起了嘴。忽然一阵风过,花瓣飘落成雨,陈广生察觉到脸上有冰凉点点,雨果然开始落了,便牵起郭茜痕的手,起身离开。

  周潜光从门内走出,便只看到梁岑瑞对花落泪的一幕,一愣之后冷笑起来。因为心里满是仇恨,走过去的步伐也透着威胁的意味。周潜光在离梁岑瑞两步远的方停住,漆黑晶亮的眸子盯在他脸上,讥嘲道:“你还真是温柔心肠,多愁善感,对这架花流泪?”

  梁岑瑞想要解释,却在张嘴后只吸了一口气,下巴微仰,将脸转向一侧道:“怎么样?难道我心中就只有阴谋,没有这般愁肠?”

  周潜光仰头望天,只见阴云深沉,拧眉寻思道:“也不知是谁说的,真正有所经历的,才能体会‘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’其中的深味……”

  与此相似的话语,是梁岑瑞说给秋以桐的,那时的秋以桐对梁岑瑞还没有丝毫的怀疑。这话触到了她的心,眼中流露出的赞许与柔情,使梁岑瑞迷醉。此时从周潜光口中听说,不由得想到她也曾为自己拥有这样的丈夫而骄傲,滋味千层,他苦笑一下,并不言语。

  “谎言被拆穿的滋味……不好受吧……”周潜光又说,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与嘲弄,还有无奈与怜悯。

  梁岑瑞沉默半晌,冷笑道:“我就站在这里,又没人在左右,你为什么不杀了我,为你娘报仇呢!”

  周潜光斜睨着他,想到在梨湖亭分别那天,他识破了梁岑瑞的身份,也便明白,为什么一个男人,听到自己的妻子对另一个男子念念不忘,却没有吃醋,甚至有些得意的神情。“很痛苦吧……”周潜光这样说,“我想是我,一定悔不当初,听到至爱的人说到她深爱之人,自己明明就是,却不能承认……或许除了痛苦,还有别的滋味吧?”

  梁岑瑞狠狠地瞪了他一眼,握紧的拳头在颤抖——不错,多少次他脱口而出,承认自己就是黄七,可是或者被秋以桐忽略了,或者被自己化解。深埋的感情被触及,便是不可挽回的释放,他道:“是……你说的不错,我已受够了惩罚!我知道你不会杀了我为你娘亲报仇,甚至于天下人知道这一切,都会因为我为他们带来的繁盛而原谅我。可是我却不能原谅我自己,我早知道,无论我将来如何成功,都无法抹杀过去,那些卑鄙,我所不耻的手段,都是我所洗不去的污点。如此说来,我从来没有超越过我父亲——杀害李勉,以求江山稳固,亦是他这一生所不能洗刷的。在那之后,他要自己无比相信李勉,却只被我所利用。所以我希望自己能够忘记,别人也能够忘记……”面对周潜光,他不可能完全放下自己的孤傲,声音中的冰冷被现实的悲哀熏染成倔强——一种类似于小孩的倔强。

  周潜光一直微眯着双眼听着,听完了,便冷漠地走开了。梁岑瑞一愣,望着他的背影,只觉悲愤无处可发,倒比当胸一剑还要难受。

  原来最深的复仇不是杀戮,而是漠然以对,他的一番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的剖白,却只换来他的转身而去……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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